在风险投资的进化轨迹中,机器学习曾是“外部参照”,而今,大语言模型(LLM)正迅速内嵌进流程本身。投资行业也终于不得不面对一个更棘手的问题:不是“人类和算法谁更准”,而是——我们是否在用更聪明的工具,更迅速地重演过去的错误?

根据硅谷科技评论(SVTR)AI创投库数据,VC行业的“认知惯性”远比想象中顽强。在结构性激励尚未改变的前提下,即便LLM具备某种“降维打击”的能力,它们依旧可能沦为偏见的放大器,而非矫正器。这种风险不仅体现在技术误用,更体现在一种集体心智的滑坡——我们习惯性地把效率等同于进步,把预测当作洞察。

本文并不止步于检视LLM的工具性价值,而是从多个严谨研究出发,提出一个更本质的反问:真正驱动超额收益的,是技术,还是我们如何使用技术的哲学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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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期以来,学术界一直在把风险投资(VC)的决策与算法的产出做对照。简而言之,就是用人类判断去“对打”机器评分系统。

这些研究有意思之处在于:它们清楚地揭示了人类对认知偏见的脆弱性。当投资人能尽量客观地推理时,人可以轻松跑赢算法;当做不到时,人就会被算法稳稳压制。

随着越来越多研究开始讨论在 VC 决策流程中使用大语言模型(LLM),这个话题变得更具现实意义。

另一个相关的角度,是 GP 与 LP 的接口,以及 VC 高度依赖关系网络的行业特性——这两点都能解释,为何业内长期对这些发现“充耳不闻”。

一、不是更好,也不是更差,而是“不同”

Diag Davenport 的论文《Predictably Bad Investments》(可译为“可预测的糟糕投资”)点名了“模式匹配”的原罪。研究基于 1.6 万家初创公司,把真实结果与算法输出作比较,发现糟糕的投资往往源于对创始人属性(尤其是“明星光环”和个人魅力)的过度加权,而对“想法本身”的低估。

Victor Lyonnet 与 Léa H. Stern 的《Machine Learning About Venture Capital Choices》得出了相似结论。该研究不仅限于 VC 支持的公司,还引入政府数据来观察那些“被错过的机会”。作者指出,VC 不仅会做出可预测的坏投资,还会因为过度迷信“伟大创始人”的刻板印象而可预测地错过好项目。

这些论文对 VC 行当的意义不小,但常被忽视,因为它们戳穿了行业里一个不太好听的事实:关于“看人”的通行智慧,经不起推敲。

当然,答案也没那么简单。Torben Antretter、Ivo Blohm、Charlotta Sirén、Dietmar Grichnik 的研究《Do Algorithms Make Better — and Fairer — Investments Than Angel Investors?》提供了一个补面视角。作者不是简单地问“谁赢”,而是追问“谁在什么条件下赢,以及为什么”。

结果显示,算法整体跑赢了人类投资者:IRR 为 7.26%,而 255 位天使投资人的平均 IRR 仅 2.56%。但在另一端,没有明显偏见迹象的资深投资者表现远好于算法,平均 IRR 达到 22.75%。

关键在于:驱动超额收益的是“更少的偏见”,而非“更多的资历”。有经验但偏见明显的投资者,IRR 也仅有 2.87%。

把以上研究揉在一起,我们能更清晰地看到:算法之所以跑赢大多数投资人,是因为它不会被魅力所动,也不在乎你是否同校同城、是否拥有相似面部特征相近政治立场。想进入高绩效分组的投资者,必须识别并驾驭这些认知偏见,降低它们对回报的拖累。

另一个相关结果来自 Paul Gompers 与 Sophie Wang 的《And the Children Shall Lead: Gender Diversity and Performance in Venture Capital》。研究发现,当多元化来源于机构对偏见的识别与控制时,团队多样性与回报呈正相关。也就是说,若在“客观识别人才”上达成组织共识,它将贯穿到整个系统里。

二、冷热之间

作为一种本质上缺乏流动性的资产策略,关于 VC 行为的研究都必须回应周期的问题:当市场转冷或长期向上时,上述结论会怎样变化?

在偏见与过度依赖主观创始人画像的问题上,Noah John Pettit 的论文《Venture Capitalists’ Decision-Making Under Changing Resource Availability》给出了线索。结论并不意外:在“牛市”里,投资人更倾向于使用更快的主观判断(即更多的“系统 1 思维”),因为在资金充裕的时期,失败的可能性显得更低。

这无形中放大了前述问题:认知偏见、创始人属性被进一步“加码”。

Simon Kleinert 与 Marie Hildebrand 的研究《Venture Capitalists’ Decision-Making in Hot and Cold Markets》复现了这一点:在牛市中,VC 更容易依赖来自富有魅力的创始人的“廉价话术”(例如快速增长的承诺),而受“错失恐惧”(FOMO)驱动,忽视那些更有用但更“费工夫”的分析。

结果就是:VC 反而更依赖可预测的“无效信息”,忽视可预测的“有效信息”。在诸多扭曲激励之下,这种由 FOMO 驱动的懒惰会把热市推向常见的周期性坠落。讽刺的是,资本最容易触达真正重要想法的时刻,往往也是配置最鲁莽的时刻。

三、带着语境去“和解”

这把问题引向 LLM:在 VC 决策中,LLM 是否是一种“更好”的算法,能在更丰富的语境下进行定性推理?或者说,它们只是把人类投资者的偏见,原封不动地从训练数据里继承了下来?

可以从正反两面看。

比如,在 Pettit 的论文里,“懒惰”被识别为挑战之一——尤其在牛市里,投资人不愿花时间去处理复杂信息。这里,LLM 显然能把复杂信号的处理“降本增效”,有望在牛市里压低“廉价话术”的影响。

又如 Davenport 提到,投资人容易被“极强个人魅力”的创始人带偏。若创始人并非公众人物、不在训练集里,LLM 看起来更不容易受其影响。

但另一方面,Stern/Foster 的研究指出,VC 对“伟大创始人”的刻板印象会如何塑形其行为。这类陈旧模式已深深嵌入行业叙事,并影响了历史上的投融资活动,因而极有可能被“训练进”LLM,进而放大“模式匹配”的问题,包括对单人创始人、少数族裔创始人、以及非传统中心之外项目的偏见。

Philipp Winder、Christian Hildebrand、Jochen Hartmann 的论文《Biased Echoes: Generative AI Models Reinforce Investment Biases and Increase Portfolio Risks of Private Investors》专门讨论了 LLM 中这些偏见的体现。作者发现,LLM 会展现与人类投资者相同(在某些情况下更严重)的认知偏见,并在五个维度上提高组合风险:地理集中、行业集中、追逐趋势、主动配置以及总费用风险。更关键的是,诸如“提示模型忽略某些数据”这类基础去偏做法,只能部分缓解问题。

考虑到这些,我们再看两篇与“LLM 在 VC 中的应用”相关的新研究,关注它们如何消除、改变或放大既有偏见,以及对未来实践的影响。

《VCBench: Benchmarking LLMs in Venture Capital》让模型在 9000 份匿名创始人画像上进行“选股”,结果显示,LLM 能更“自信地”挑到赢家,优于顶级 VC——例如 DeepSeek-V3 的命中率为 59.1%。但代价是极度保守:810 个赢家里它只识别出 24 个。在更贴近现实的环境下(样本里约 135 个赢家),它的表现与一家优秀 VC 大体相当(挑中 4 个赢家、18 个输家)。需要注意的是,该论文对“赢家”的界定是超过 5 亿美元的退出,或累计融资超过 5 亿美元——以今天的口径看,这未必是压倒性成功。

本质上,LLM 过度依赖模式,因而错过了大量赢家。由此推断,它或许更适合在组合更集中、偏中后期的投资场景,或用于平台型机构生成“β”。但在充满特异性的早期 VC 里,它会更吃力。

另一个研究《Generative AI-powered venture screening: Can large language models help venture capitalists?》从“效率活儿”入手:让 LLM 处理大量非结构化信息,去做通常交给分析师的工作。结果显示,LLM 的速度快了 537 倍,准确性还有小幅提升。

效率固然动人,但也要结合《The Impact of Generative AI on Critical Thinking》的发现去看:长期依赖 LLM 进行决策,可能削弱人的思辨能力。而要从过往投资中学习,投资人必须真正理解“为什么下了那个决策”。

一个危险的未来是:LLM 影响决策,决策影响训练集,训练集再反过来影响下一轮决策——我们被困在一个“递归回声室”里,VC 与现实渐行渐远。

四、做不可规模化的事

LLM 很强,但它们本质上依赖历史数据,面向未来进行“全新推理”的能力有限。这恰恰与早期 VC 的需求相悖:早期投资是与高度特异性和 10 年后才会验证的现实打交道。

这并不意味着 LLM 对 VC 毫无用处。它可以拿来分析过往的投资备忘录,把你的论据与真实结果对照:某些担忧是否预测了失败?某些被看好的优势是否预示了成功?更通用的大模型也可以帮助识别跨研究与产业的趋势,塑造你对未来机会的投资论纲。

随着能力增强,它们也能更高效地分析财务与股权结构,给出有用洞见,而无需传统的人力投入。

归根到底,LLM 可以帮助梳理数据、改造流程。但做得好的 VC,本质上是在“负空间”里寻找 α——那里没有可套用的模式,这也限制了 LLM 的推理方式。它们能把“已知世界”的地图画得更清楚,却无法指引你在“未知的雾中”往哪里走。
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认知偏见会拖累 VC:那是把过去的模式施加到关于未来的判断上。

五、电话传话的游戏

偏见问题不可能只靠 VC 端解决。很多扭曲的想法,是沿着市场结构自上而下扩散的:LP 也乐于被“廉价话术”和浅层模式所说服。“摇滚明星式选手”的神话太有诱惑力了——它让所有参与者都能回避 VC 的复杂不确定性。相比之下,承认“投资需要技术能力与纪律”要困难得多。

因此,无论是“创始人与 VC”,还是“VC 与 LP”的关系,经常被还原成一些简化口号,比如“VC 是人的生意”“VC 是门手艺”。只要各方共同维持这种“VC 不需要科学方法”的共识,就能心安理得地回避艰苦的理性思维。机会主义的创始人也会顺势打造“为 VC 叙事而生”的现金机器,以更好地向 LP 营销。

钱被分配,资金流动,账面标记上升,多方的显性目标看起来都实现了。

这正是 LLM 的风险所在:如果不结合行为经济学去理解,它们很容易被误用,造成公平与绩效双输的结果。例如,完全可以做一个在 VCBench 上表现亮眼的“混合模型”,然后对 LP 宣称它将跑赢市场——事实上并非如此。这样的东西只会加速复刻过去:更快地堆积资产、更快地抬高估值,直到周期尽头的失重式下坠。

六、“正向行动”的烟幕

撇开当下市场波动,VC 正处在一个值得关注的阶段。

乐观的一面是,投资人会以理性方式试验 LLM 能为流程带来什么,最终获得边际改进;悲观的一面是,模型会被盲目而自负地直接扔进投资决策,导致一种缓慢而隐蔽的退化,几年后才显形。

那条岔路的走向,取决于行业能否形成更成熟的行为经济学视角,并抵抗当前“拥抱偏见”的激励结构。这也是让策略职业化、清除在零利率牛市里乘虚而入的“租值寻求者”的长期战役之一。

归纳一下:当你把能极大加速行动的工具交给行业,它会放大主导哲学。可能是更有效率的资本配置,也可能是更高明的“规模化收租”。令人担忧的是,既有的 incumbents 已经把“手艺”当作掩护以做规模化,LLM 则提供了一个更炫目的“能力幻象”。

七、向前看

在任何(理性)市场环境中,表现最好的 VC 往往有着非常“原生、触觉式”的世界接口:最大程度的开放心态、强烈的好奇心、以及持续反思、锻造面向未来判断的能力。更重要的是,他们已经从不安与自我的认知牢笼中脱身,那正是偏见的前兆。

未来,LLM 会赋能这类人,把其他一切都接过来:基金运营、组合数学、合同、报告与沟通。繁琐事务交给代理去做,让天赋投入创造力、机会与“偶然性”的追逐——给“锡人”装上一颗心。

我们能多快抵达这个现实,取决于我们能多快走出当前的轨道,而这又是广义金融化的影子。


参考文献:

  1. Predictably Bad Investments: Evidence from Venture Capitalists – Diag Davenport
  2. Machine Learning About Venture Capital Choices – Victor Lyonnet; Léa H. Stern; Michael G. Foster
  3. Do Algorithms Make Better — and Fairer — Investments Than Angel Investors? – Torben Antretter; Ivo Blohm; Charlotta Sirén; Dietmar Grichnik
  4. Mirrored Matching: Facial Similarity and the Allocation of Venture Capital – Emmanuel Yimfor
  5. The Politics of Venture Capital Investment – Jeffery (Yudong) Wang
  6. And the Children Shall Lead: Gender Diversity and Performance in Venture Capital – Paul A. Gompers; Sophie Q. Wang
  7. Venture Capitalists’ Decision-Making Under Changing Resource Availability – Noah John Pettit
  8. Daniel Kahneman Explains The Machinery of Thought
  9. Venture Capitalists’ Decision-Making in Hot and Cold Markets – Simon Kleinert; Marie Hildebrand
  10. Biased Echoes: Generative AI Models Reinforce Investment Biases and Increase Portfolio Risks of Private Investors – Philipp Winder; Christian Hildebrand; Jochen Hartmann
  11. VCBench: Benchmarking LLMs in Venture Capital
  12. Generative AI-powered venture screening: Can large language models help venture capitalists?
  13. The Impact of Generative AI on Critical Thinking: Self-Reported Reductions in Cognitive Effort and Confidence Effects From a Survey of Knowledge Workers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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